純粹生活與美感體驗

 

林泰石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教育系博士

taishielin@gmail.com

 

摘要

 

  簡單樸素的純粹生活可以讓人自在地獲得豐富的美感體驗嗎?是的。

  何謂純粹生活?覺醒的生活本身即是目的,讓呼吸只是呼吸,煮飯只是煮飯,吃飯只是吃飯,工作只是工作,休息只是休息,坐只是坐,走只是走。

  這樣簡樸的生活會讓人無聊嗎?不然。那麼,如何真正過著純粹而日日是好日的生活呢?關鍵在於隨時保有覺醒的正念,當投入全部的身心,對生活細節完全專注,並持續清淨地觀照,以確實活在整個當下。相對於一些人,呼吸時擔心身體,吃飯時批評時局,生活中憂心工作,工作裡總要抱怨,閑聊時煩惱著他人的八卦;純粹生活裡沒有額外的目的,全心體驗生活中的美感。

  這一美感生活的實踐可以借用康德的「無目的的合目的性」和自由遊戲的觀點來體驗。無目的指的是沒有客觀的現實目的;而合目的性指審美活動中的主體情感為因,審美的表象形式為果,兩者間的因果關係確實符合了生活本身的目的。再者,當人們能夠擺脫利害關係和倫理道德的羈絆時,整個身心處在自由狀態之中,並且以遊戲的態度看待整個人生,過著創造性的美感生活。

  純粹生活的美學在於,我們的生活就是無所為而為的遊戲,因此可以在生活節奏的流暢和生活規律的休止符間相互交換,勇敢地嚐試、體驗、享受創意生活中豐富的美感經驗。當然,每個人的感受確實不同,然而在獨特的品味和氛圍下,正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美感體驗。

 

關鍵詞:純粹生活、覺醒正念、康德美學、美感生活、美感體驗

純粹生活與美感體驗

 

一、純粹生活與正念

  現代是一個生存競爭的社會,人們得善盡家庭責任與社會義務,並且追求個人事業與人生成就。如果在此同時卻疏忽個人生活,導致未能好好吃飯、真正休息,甚至連輕鬆睡個覺的權利也被剝奪,可以說已放棄應有的基本生活。這樣沒有真正活著的人,可能會失去健康與生命,確實得不償失。故過一個簡單樸素的純粹生活絶對是每個人最根本的權利,也是照顧自己的必要責任。

  何謂純粹生活?一個人雖然關注工作與事業,但不要忘了他的生活要完全以生活本身為目的,自主地過一個簡單、樸素,但又自由、自在而豐富的生活。我們在純粹生活裡,要讓呼吸只是呼吸、煮飯只是煮飯、吃飯只是吃飯、工作只是工作、休息只是休息、坐只是坐,走只是走,睡覺只是睡覺。

  純粹生活背後的一個關鍵是生活與生存之間的互補關係。純粹生活自然地培養人們長久生存的實力,若人們在面對生存競爭時,為了個人成功的目標,反而犧牲平日的生活,或在獲得成功後,只尋求新奇的刺激與享受,反倒削弱未來生存的實力。真正成功的企業家會順應自然的因果關係,平日生活簡樸,他們體會到一個人休息時只坐一個位置,吃飯時只有一個胃裝食物,睡覺時只睡一張床。這樣成功的企業家,確實能在生存歷程裡找回中道的純粹生活。

  純粹生活的第一個要點就是最簡單而必要的呼吸,故先以純粹呼吸為例來說明。純粹呼吸是合乎自然與順暢的生理動作,心中沒有任何外在的目的。但是,許多人總要多爭一口氣,事實上那一口氣經常是多餘或虛妄,倒不如回到真正的呼吸。純粹呼吸就是念頭裡只有呼與吸,心中不存在雜亂的想法,甚至達到最後連任何念頭都不升起的無念。

  人們在呼吸時,不是呼就是吸,不能重疊,這樣說來,如此簡單的動作,人為什麼不會呢?人活著原本就要呼吸,從誕生為嬰兒開始就會呼吸,不應該反在長大後變得不會呼吸。但是,一般人的確在工作時因為緊張而變得呼吸不自然;玩遊戲時可能怕失敗而屏息;生氣時呼吸非常急促,有時更整個閉氣。這樣的呼吸淺而不深,缺乏自然呼吸的有效性,已經不算是真正的呼吸。這樣的生活會影響一個人的心情,甚至長久積習而形成慢性疾病。

  如何做到純粹呼吸?簡言之,當純粹為呼吸而呼吸時,能夠自然而有效,並不存在任何外在的目標。在純粹呼吸裡,心中完全沒有雜念,甚至無念,就只是一心一意地一吸一呼,順暢而自然。讓我們回頭體會嬰兒剛生下來時的呼吸,純粹為了呼吸而呼吸的感覺。嬰兒呼吸不順暢時就會難過而哭鬧,自然呼吸時就會呈顯出一種平安和諧的表情。我們難道不應該這樣呼吸嗎?

  若我們無法回到純粹呼吸,可採用一行禪師的正念呼吸法來訓練自己。他(2017)教導正念呼吸的關鍵在於「了了分明地覺知整個呼吸」,一開始以「數息」的方式,專注地數自己的呼吸,待熟練後只要全神貫注地隨順著呼吸就行了,因為呼吸是身體和心靈的橋樑,能夠協調身與心,看好呼吸可使身心自然合而為一,達到安寧與平和,這樣子的呼吸本身即是「正念」(61-65)

  何謂正念?念這個字上半部是「今」,下半部是「心」,正念就是「活在當下的心念」。如果我們把注意力遠離當下,我們的作意並不適當,它就是妄念。反過來,正念就是把念頭回歸當下,當我們保持這一正念時,我們的思想自然純正,我們的言語自然不妄。在每一個當下的情境裡本來都有一個正念,但正念並非固定不動的存在,譬如你在立正或走路時,每一個剎那都有一個最端正的姿勢和動作,每一個剎那都有一個舒服的感覺和念頭。

  雖然當下只有一個正念,非中道的兩極思想就是妄念;但是在每一個情境的當下,如何確保它是一個正念?譬如發射飛向月球太空船的火箭,發射前以地球內部的中心校對是否端正、垂直於地面;發射後需要隨著彎曲軌道調整,才能瞄準並正對月球的中心而運行。所有參與火箭的設計者、製造者、搬運者、裝配者,以及發射控制中心的相關人員都要維持正念,否則這個火箭無法成功發射,可能爆炸或墜落,它就不是正念火箭。我們開車也是一樣,方向盤得不斷地左右轉動,隨時把握在道路中央,並針對目的地校正方向,以順利前行,這就是正念開車。生活中的所有活動都需要像這樣維持動態的正念。

  據此,將這一純粹呼吸的專注力延伸到生活中所有的層面,讓煮飯是正念煮飯,吃飯是正念吃飯,坐是正念坐,走是正念走,工作是正念工作,休息是正念休息,最後達到自自然然,也自由自在的純粹生活。我們的生活就在每一個當下裡面,不論你在走路、站立、躺下、坐著時,或者只是洗手、洗碗、拖地、喝茶,你都得練習並維持正念。要領似乎很簡單,一行禪師(2017)強調:

 

  當洗碗時,洗碗就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當喝茶時,喝茶就是你最重要

  的事。當如廁時,如廁就是你最重要的事。(65)

 

  我們的生活中確實有著許多事要完成,但不能混亂而失序,如何才能夠把所有不同的活動按照秩序有條不紊地完成呢?正念生活就是,當我們做某件事時,專心一致而心無旁騖,讓每件事都做到應達致的自然效果。否則,由於自然和人際環境相當複雜,加上過去被環境的諸多刺激所制約,於是失去了自覺的能力,雖然訂有目標和計劃,卻經常盲目而無頭緒地忙碌著,最後才驚覺無所適從。讓我們確實用正念來調整生活中種種活動,找回自己的純粹生活。

 

二、生活中的覺照

 

  雖然純粹生活講起來很單純,但真正落實在生活作息裡,絶非簡易之事,我們得真心地練習。我們在每日穿衣、吃飯、洗碗、刷牙、休息時都要看好自己的心,進而覺察到自己的每一個呼吸、每一瞬間的移動、每一絲念頭與感受,以及每一件與生活相關的事物。一行禪師(2017)說:

 

  行走時,修行者一定要覺知「我在行走」。坐著時,修行者一定要覺知「我

  正坐著」。躺著時,修行者一定要覺知「我正躺著」……不論身體是何種姿

  勢,修行者一定要覺知那姿勢。如此修習,修行者才能安住於身,觀照內

  身……。(45)

 

  這裡頭的關鍵要素是「覺知」與「觀照」,一種了了分明的覺察能力。一般人總以為自己本來如此,事實上要保持每一個當下均具清明的覺知並不容易。個人曾經犯上一個毛病,當我用心思考問題時,總不自覺地用手捲著頭髪,直到旁人發現並提醒我:「你又在傷什麼腦筋了!」我一開始全然不能自覺,並且還會否認,直到自己反省後,確實體會到真地如此,才坦然承認和修正。

  我們要過純粹生活的前置條件之一就是保持覺照,以維持內在心情的平靜和正念。這個覺照不僅是向外的觀察和注意力,而是向內的覺察和觀照。也就是說,當我們處在任何活動的當下,要能同時保有對外在環境動態的觀察,以及對內在思惟、感覺、情緒的覺照。這一個重要的覺照能力人人本具,一行禪師(2004)這樣地形容:

 

  覺知的太陽源於自我最重要的部分,能讓自我獲得覺悟。它不僅照亮了所

  有的思緒和情感,也照亮了自身。(40)

 

  這一覺照能力長久不用必然荒廢,實在可惜,因此我們得經常訓練以便保有。當我們覺察到我們的心念不正或混亂時,不必用力壓抑或清除,這猶如太陽與北風寓言故事裡的啟示。在這方面,一行禪師(2004)強調:當覺察到內心不安時,不要對它試圖論斷好壞或摧毁,只要讓它「只是升起,停留一段時間,然後就會自然地消失(44)。這一功夫需要持久的訓練才能達到。

  再舉一例來說明:當我們偶而失眠的時候,我們總是用力要求自己趕快睡著,但是強迫自己並沒有用,因為此時念頭散亂或心情急躁,我們愈急內心愈不安定,愈是無法安眠。這就像我們用手要把水壓平一樣,真是緣木求魚,最好是使用觀照的方法,讓我們的內心歸於平靜,自然獲得好眠。

  當然,初期的練習需要外在的提醒,如此較能自外而內訓練我們覺照的能力。一行禪師(2017)提到在法國梅村的生活環境中,每一定時間就有一聲鐘響,這是利用外在機緣來練習,讓我們回到正念呼吸,以保持覺醒。這時,不論你是什麼人,你在做什麼工作,或者演奏、或者寫作、或者煮飯、或者遊戲,你只要放下手邊的活動,回到正念和正念呼吸。一般人亦可以這樣來要求和訓練自己,久而久之,我們慢慢地可以熟練到,不管處在任何活動中,儘量以正念呼吸來幫助自己覺醒地觀照自己的心念。

    覺照正念的基本要領就是調身、調息、調心,對初學者而言先由外而內,從身體姿勢和動作開始,繼之為調息,最後進入調心階段。靜坐和行走是最為基本的練習,現在拿正念行走為例來說明。首先,你得選擇一段安全而舒適的路徑。行走時專心一致而心無旁騖,隨時保持輕鬆覺察的心境,讓你的手、你的腳,你的整個身體的姿勢自然地運作。在這過程裡你可能確實會發現身體某一部分不太自然,你可稍加校正。調整完姿勢和動作後,進一步調整步伐,直到你感覺到一種韻律的出現。於是你的呼吸、心跳,你身體裡器官的運作,也自然相互調和起來。同時,你的心情在這一韻律的配合下變得非常輕鬆。

  第二階段,你應全神貫注並放下心中的種種念頭,就只是行走。雖然在長距離走路時,我們會有目的地,但一旦被確定下來後,我們心中就該把目的放下,只順著預定的路線行走,全然放下目的相關的念頭。你只注意當下,你的腳下,還有你整個身心的運作。正如開車一樣,一旦我們計劃好要去哪裡,不應該時時想到我的目的地在哪,快到了沒,你就只順著路徑往前,並一路欣賞風光。不過,在正念行走時,我們確實專注地走,路上的風光讓它自然進入眼簾而不起貪念,讓它們無常似地升起與消失。

  第三階段是觀照。輕鬆走過一段時間後,你會進入念而無念的地步。話雖如此,但並非心不在焉,你還是專注地行走,只是保持輕鬆的心情,並覺照自己內在的念頭。雖然你可能進入無念的時刻,但這一體驗短暫而不持久,可能只是極短的片刻,然後生活中雜務一件一件地冒了出來。這些念頭平常被你壓抑或掩蓋,它選擇在這閒散的時刻過來敲你的心門,要你給個答案。當你保持專心走路時,允許念頭一件一件地湧起,你看著念頭升起就讓它升起,漂浮就讓它漂浮,你不要去撈它,任其升升落落,既不壓抑也不助長,更無須處理,這些念頭不久會像鬼魂一樣消散無蹤。結果你可能在走完全程後,在這些念頭自生自滅的過程裡,已經練就一種念而無念的功夫。

  正念行走可以讓我們體會到無念的自然心境,不過也不要把無念當作一個目的,我們只是自然地走到念而無念。試著體驗日常念頭的生起,它是成串地一個接著一個,幾乎無法分出彼此地接續著,就像孩童們任意地堆積木那樣。若能在保持覺照的心境下,我們達到接近無念時,當下可以清楚地覺察並照見某一個念頭的生起,也就在同時,我們能夠輕易地調整這一念頭成為正念。換句話說,無念不是一個終點,反而是我們正念的起點。

  按照正念行走的要領,只要做應對的調整,我們可以一一落實到生活中諸多的活動裡,每一次只要練習一個活動。最後自然地走進並成就純粹生活。

 

三、從純粹生活到美感生活

 

  當我們能夠專注地過著純粹生活時,我們可以自然地進入日日是好日的美感生活,關鍵在於能夠過著真正純粹地生活,就先以純粹的吃為例來說明。一行禪師講的一個故事實在令人回味,他和一位朋友在美國旅行休息時,坐下來分著一顆橘子吃,這時他看到這位朋友將一片橘子往嘴裡一丟,在還沒有咀嚼之前,就把另一片塞進嘴裡。他發現這位朋友並未覺知到自己正在吃橘子。這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經常見到而不以為意的小事,我們大多數人恐怕都是這個樣子。然而,一行禪師(2017)卻這樣告訴我們說:

 

  一顆橘子有很多瓣,如果你懂得好好地吃一瓣,你大概就懂得吃顆完整的

  橘子。但是如果你連一瓣橘子都不會吃,那麼你根本就不會吃橘子。(42)

 

   當然,或許他講得太嚴肅了,不過我們確實值得提醒自己,我們是否對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能專注而完整地去做,包括只是簡單的吃,却是真正地吃。如果吃橘子只為了橘子裡的維他命,或享受甜的汁液,那麼把幾顆橘子榨成一杯果汁,一大口喝掉最為實在,因為同時滿足維他命、營養和喝的快感,但是我們並沒有真正從剝一顆橘子、一片片地嚐,到把一粒粒的子吐出來,並在吃完後收拾乾淨,體驗這一整體歷程中全部而完滿的感覺。

  純粹「吃飯」真有這麼難嗎?讓我們仔細以反省的態度來體驗一下。吃,雖然本來就是人類天生的本能,嬰兒一生下來就會飲食,然而他們的確還不會吃飯。嬰兒出生後只會吞嚥,故需要大人來餵食,等到二、三歲時開始學習自己拿筷子或湯匙吃飯。可是他們總是不由自主地把東西弄得團團糟,甚至被大人責罵,他們得歷經長久的練習,才真正地會吃飯。

  孩童確實有一段時間真會吃飯,而且被大人讚美而得意地自己吃,這是一個大成就,那時很接近純粹吃飯;它也是一段快樂的時光,很接近美感吃飯。可惜這段純粹吃飯的快樂時間並不長,在長大的歷程裡,他們很快地為了看電視,為了出去玩,為了做功課,或為了父母的誇獎與責備等等其他理由而吃飯,正如成人為了工作和應酬而吃飯。於是人們不得不,也不知不覺地為了其他種種目的而吃飯,習慣後已經不再是純粹吃飯。雖然有時人們僅是為了肚子餓而吃飯,吃完後相當滿足而具快感,同樣,這亦非純粹吃飯,因為只有快感而非美感,這樣的人都不能享受吃飯本身的美感。

  人們為何不再純粹吃飯呢?因為人們長久處在生活環境和人際關係中而被制約,於是為了種種外在的目的而吃飯,換句話說,人們不再是吃飯的主人,因為某些外在目的主宰了人們的吃飯。我們如果想要獲得吃飯的美感,我們得全心全意地吃飯,我們專注地純粹吃飯,並且享受吃飯的樂趣。

  吃飯,確實可以是一種生活中美的享受,蔣勳(2005)強調的是:

 

  我們不要忘記「嚐試」的「嚐」,就是品嚐的「嚐」,所以人生的滋味、生

  命的滋味是可以去品嚐的,如果你沒有偏見,多一點好奇,對各種食物都 

  有一種品嚐之心,那麼你口腔裡的滋味是非常非常豐富的,也會留下人生

  非常美好的回憶。(63)

  

  美食只是美食,除非我們能夠真正地品嚐,才算吃出其中的美味。「嚐」只有一個口,但「品」這個字有三個口,它意味深長,正也是一行禪師強調一口一口的關鍵啊!當然,正念地吃飯不僅只要吃飽和嚐鮮而已,吃本身有著它本身的合目的性。吃的時候,不要只急著吃飽而大口地囫圇吞,也不要因為好味道卻吃得過多。應一口一口適量地進入嘴巴,並仔細地咀嚼,舌頭並自然地攪  

拌,在這同時,嘴巴會主動地分泌唾液,於是每吃一口飯,我們會覺得有著甜味,各種的菜都有著不同的味道,這不僅是享受食物,而是在這樣吃的當中,已經進行初階的消化,而不是把消化的責任完全丟給了胃和腸,因為我們的嘴巴、牙齒、舌頭和唾液腺執行了它們第一關的消化作用,這是一種吃的合目的性,它讓我們品嚐到美味的同時,更讓我們健康。

  進一步,我們展延這樣的觀念和做法,我們可以擴張我們的純粹生活成為美感生活。不管我們到餐廳享受美食,還是自己做菜享用,都是一種生活,然而我們若只是純圖享受美食的快感,可能還不算是真正的生活。因為我們仍得自己清洗整理餐具,我們得把碗與盤弄乾淨以保健康。很多人吃飯從不洗碗,這些人是很幸福,因為一輩子都有人替他們洗,但真正的生活可以把我們並不喜歡的洗碗包含進去。讓洗碗成為我們生活中的重要部分,而且納入生活美學的一部分。洗碗是生活美學?是的,這看似沒有學問的事亦值得一做,我們並非為了工作或責任而洗碗,而是為了純粹洗碗而洗碗。一行禪師(2017)說:

 

  洗碗時,就應該只是洗碗,也就是說,洗碗時,應該對「正在洗碗」這個

  事實,保持全然的覺知。(38)

 

  雖然這件事看起來簡單,其中的態度卻又很關鍵,因為這不是快感,也不會是痛苦,它就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我們可以同樣以全然覺知的態度去做。於是我們從準備食物、享用食物,到清理這一切,才構成完整的飲食生活,我們全然覺知地參與其中,經歷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這就是純粹生活;當我們真正純粹生活時,美感的體驗自在其中。

  人的情緒之好與壞是一時的;相對於情緒,人的態度可能決定人的一生。美好生活是不是一定得有美好的食物、衣服、住所,還有人生的美好遭遇呢?如何面對自己不好的遭遇,甚至殘缺和痛苦,反而是我們應該學習的功課。蔣勳曾提到一個故事,述及另類之美。他在自畫像的課程裡一直鼓勵大家面對自己的真實存在,他(2008)說:「唯有真實才能構成美的條件,大不必要偽裝自己。」有一天一位殘障朋友膽怯地問蔣勳,說他有一張自畫像,問老師想不想看。當然好啊!結果大家看到他藉著鏡子畫出自己坐在輪椅上的裸體照,腿部自膝蓋以下整個萎縮。在場的人都被感動了!有人掉淚、有人鼓掌,他是那麼勇敢地面對真實的自己(282)。原來面對真實的自己也可以這麼美。

  在自主而簡樸的生活裡,我們透過正念的覺照來生活,就是純粹生活。讓呼吸只是呼吸,煮飯只是煮飯,吃飯只是吃飯,工作只是工作,休息只是休息,坐只是坐,走只是走,這樣的生活合乎自然的目的性。相對地,一些人呼吸時擔心身體,吃飯時批評時局,生活中憂心工作,工作裡總要抱怨,閑聊時煩惱著他人的八卦,這樣的生活並不健康。純粹生活本身不需要額外的目的,在英文裡有一個三個單字組合的字是「end-in-itself」,因為覺醒的生活和高品質的生活裡自有目的、計劃和步驟,亦即生活裡就有結果,生活本身已經自然地符合它的目的性。

  大自然和自然生活裡就有美。蔣勳(2005)說得好,大自然的美可以不用花錢去買,甚至不用去畫廊、博物館、音樂會、表演廳去觀賞,

 

  你就是回到大自然,回到生活本身,發現無所不在的美。這就是生活美學

  的起點。(32)

 

  基本上,蔣勳(2005)認為:美是一種平衡,一種和諧,因為世界上沒有絶對好或絶對壞的事情,相互搭配到平衡後,我們可以發覺生命中的豐富性,雖然不同的人們因為文化不同而有差異(69)。讓我們在生活中帶進一點點夢幻、一點點新奇、一點點刺激、一點點美麗,同時,我們可能發現這樣的生活更為充實、自由和自在,並可以享受人生的樂趣。人生本身正是如此,我們每天都活在不同的情境,活在純然而全新的日子裡,活在冒險和新奇當中,活在無所知的未來裡,也活在尚未發現的無窮可能性當中。所以,我們當以這樣的理解與態度來面對一切事物,好好地活著和仔細地體驗,並且遊戲在每天的生活實踐裡,讓日日都是好日,更讓日日都成為我們豐富與充實的人生。

  接著,我們將在第四節和第五節裡,討論如何檢驗我們的純粹生活可以自然地轉化成為美感的生活,以及如何體驗和享有這樣的美感生活。

 

四、康德美學與純粹生活

 

  個人相信生活之美是我們在認真生活中自然體驗出來的美,並非我們在學習藝術創作裡,先有美學理論再去摸擬出來的美。不過,我們確實也可以借著熟悉一些美學理論,然後學到如何欣賞和摸仿他人的生活,當然我們更可以用它來驗證生活中的美感經驗,以提升我們的生活品質。我們先從康德審美理論說起,以方便體會生活之美。康德三大批判中的《判斷力批判》旨在討論審美理論,裡頭有兩個重要觀點,這有點類似數學裡的必要條件和充分條件,讓我們分別討論,或許將有助於我們理解和體驗生活之美。

  康德審美理論的第一個觀點,曹俊峰(2003)指其要旨為:「主觀合目的性又稱形式的合目的性或無目的的目的性。(161)審美活動的合目的性來自於情感的主觀性,這一主觀判斷與事物的內容和實質無關,只是對單純形式的反思,形式的主觀合目的性並無實際利害,而為非經驗的純粹形式;但因為它契合主體心意狀態,故能激起主體的想像力和知性的相互協調,因而產生愉快(218)。這一無目的指的是沒有客觀實質的目的。為何我們對某一事物既然無目的,但又能合目的性呢?因為審美者的主體情感為因,審美表象形式為果,兩者間的因果關係符合事物的目的,故稱之為合目的性。也就是說,這一合目的性是一自然的因果,其中並無人為的作意和預定的目的存在。

  朱志榮(2011)則強調:這個「無目的的合目的性」是康德美學的樞紐。人們的審美判斷既不涉及概念,又無實際的利害關係,亦無主觀的目的;只是一種形式上的目的。這一合目的性並非現實目的,因為它並不依據知性和理性而依據情感,只體現一種順情適性的情調,是一種不刻意為之的行為,並與對象的表象緊密結合為一。仔細地說,這一合目的性在於對象具合目的性的形式,而主體則具想像力與知解力的協調情感,通過這一情感,將相關的自然現象統一於一個先驗的自然整體,藉此來理解事物,因而形成審美判斷(130-132)

  以上兩位對康德的「無目的的合目的性」在文字上或許仍有些令人費解,若依康德的簡要說法,根據非感覺經驗的先驗法則,讓一個概念關涉到對象的因果性就是合目的性(牟宗三,1992:188;鄧曉芒,2004:57)。牟宗三(1992)舉例說明之,一物如其為一物之所應是而完成其自己即實現其自己」,例如稻穀成熟即與事物本性相契合,也就合於它自身形式的目的性(9-11)。雖然,農夫插秧、除草和施肥確是人為但稻的成長與穀的成熟則是自然的合目的性。再舉坎伯(Joseph Campbell)(1904-1987)看似極端的實例,他提到人們攻讀博士學位時,必須照指導教授要你做的去做,無法做自己想做的事,於是他對自己說:

 

  去他的!我到樹林中讀了五年書。我沒有拿到博士學位。我學習不為任何

  事物而活。我自由自在,毫無責任牽掛,那真是棒極了。(朱侃如,1997:77)

 

  朱光潛(2014)則在《談美》裡主張:美和人生得有一段適當的時、空距離。這和康德的「無目的的合目的性」有著異曲同工的妙處,他認為若人們在生活中只講究實用價值,這些事物便都只是生活上的工具,這些工具反而會障礙我們對美的感受和領略,因此我們應該無所為而為。他(2014)直接指出:

 

  人的實用的活動全是有所為而為,是受環境需要限制的;人的美感活動全

  是無所為而為,是環境不需要他活動而他自己願意去活動的。(21)

 

  朱光潛(2014)又強調:若要見到事物的美,「我們一定要從實用世界跳開,以『無所為而為』的精神欣賞它們本身的形相(26),因此美的活動是人類自主性最高,自由度最高的活動之一。一般實用活動在完成後,其價值可能消失;藝術活動雖然經常沒有交易價格與商業價值,但卻蘊涵人生的意義和價值在裡頭,這一價值不會在活動結朿後就行消失,有時歷時愈久價值愈大。

  為何「無目的的合目的性」能夠合乎我們的生活美學?讓我們從看似最簡單的純粹呼吸說起。純粹呼吸對一般人的生活可能有點距離,因為人們受到長久工作與人生成就追求上的制約,幾乎忘記純粹呼吸和它的功能。我們得重新訓練自己從調息到調心的三個階段:數息、觀息、隨息。初學者得從數息開始,在這從一數到十的過程裡經常犯錯,得一再地從一數到十,並且總是無法順利完成,經常會感到懊惱,這時當然不會有美的存在。

  等到稍微順暢地呼吸時,我們就不再數息,僅只觀息,而這個「觀」也略有不同的層次,從觀察、監視到觀賞,我們不再強迫控制鼻息,只不動聲色地觀息;如果能達到觀賞的時刻,這個「賞」已經能夠帶領我們觸及微微的美。再進一步到隨息時,我們的息已經自然地反過來成為呼吸的主人了,我們的念頭倒過來隨息起伏,甚至達到無念的境地。這時又如何呢?此時我們的內心就像水平如鏡的湖水一樣,它不但可以讓人鑑物,而且我們幾乎可以透過清澈的湖水看到湖底的景色之美。

  這樣的美有著它沒有目的而合目性的功能。舉個例子來說明:當我們心中有些煩惱時,我們有兩種方式來克服,一是我們理性地尋找煩惱的原因,找到後加以處理;然而有些自找的煩惱,似乎難以利用這種理性的方式來解決。純粹呼吸正好在此刻可以派上用場,當調到隨息時,我們的意識之流靜止到水平如鏡,但就像湖水其來有自,它有著上游的水源,亦有外溢的水流出。這樣的境界正是讓我們的自找煩惱自然止息的最佳機緣。因為人們的思惟有時是自找麻煩的,我們自然地讓念頭止息,這些煩惱自己會消失於無形。歷史上禪宗六祖就是用:「不思善,不思惡」這樣地教導他的第一個弟子道明。[1]如果確實找到煩惱原因,正如我們看見湖底有些雜物一樣,可以非常簡易地加以排除,這就是純粹呼吸的無目的,但合目的性的主要功能之一,也正是它美之所在。

  接著探討康德美學的另外一個重點:想像力與自由遊戲的觀點。曹俊峰(2003)指出:相較於認知有概念、利害、目的,康德認為人們的感情直觀是借由想像力達到綜合統一,由於想像力具有「生產性」特質,它在審美歷程中,不僅再現了外在事物,而是自發性地建構審美表象,於是讓主體整個身心處於自由狀態,並以遊戲的態度面對人生,可以說「審美狀態就是人的自由遊戲(251-256)。再者,由於想像力完全自由與和諧,不受強制性的約束,讓人因而感到輕鬆愜意、快樂舒適,這一感覺變化的自由遊戲是為審美愉悅(262)

  席勒(Friedrich Schiller)(1759-1805)則進一步闡述人具有感覺脈動和形式脈動,並以遊戲脈動整合兩者來說明遊戲之美。他(1977)指出:感覺脈動來自人的物質存有,在時間中要求變化與真實性;形式脈動則來自人的理性存有,試圖超越外在世界,揚棄時間的變化,把瞬間當作永琚A以達到人格的存有。當人受感覺脈動支配時,人變得靈活,並提供豐富的現象,人就越能把握外在世界,發揮內在的潛能,而揚棄人格成為無我狀態;但當人受到形式脈動支配時,人格存有越為強而有力和自由,越能理解外在世界而創造高品質的形式。[2]

  但是,人不應犧牲實在而僅追求形式,亦不應犧牲形式而僅追求實在,故人唯有在遊戲脈動的完美介入下才能解決兩者間相互的抑制,讓感覺脈動透過自然法則;形式脈動透過精神法則,兩者相遇而不對立,於是在時間中揚棄時間,歷經演變成為永琚A使變化與不變合而為一;把形式注入物質中,把實在溶入形式裡,調和感性和理性。可以說,感性脈動就是生活活動和身體的感官印象,形式脈動則是人文世界的圖式與文字等形式的品質,於是遊戲脈動結合兩者後,在生活形式裡呈顯出美的品質。[3]

  朱光潛(2014)也說:「藝術的雛形就是遊戲」,遊戲可以讓人把心中的意象客觀化,使它成為具體的情境(92)。這就是遊戲的創造本質,但為何人們需要遊戲呢?他(2014)又說:現實界的限制不容人們盡情地自由活動,由於人們苦悶於人生現實的有限性,於是製造和利用幻想來滿足「無限」的需求,而「遊戲和文藝就是幻想的結果」。我們可以重新學習兒童的不失赤子之心,投入於遊戲那種既認真又專注的心態(95-96)。同時,模仿藝術家做到脫化格律的境界,從束縛中掙扎而得到自由,從整齊中醞釀而營造變化,從格律的限制裡活出文藝生命(127)。遊戲正是人們美感生活裡的一種重要元素。

  個人認為康德的三大批判可以概要地說是真、善與美的闡述。《純粹理性批判》指出感覺經驗有真有假,唯普遍與先驗理性為真;《實踐理性批判》指出社會現實中德行與幸福的二律背反,唯先天自由意志能達到至善;而《判斷力批判》的遊戲則更綜合真與善,在遊戲中超越真實與虛幻;在戲劇中包含著善人與惡人;而人生如戲裡包含並超越善行與惡行,而成就人性中的美。

  有了上述遊戲的心態,於是吃飯和做飯都可以變成一種生活美學。如果你願意,可以為自己和親人做菜,這個自己做和自己品嚐的滋味又有不同。蔣勳(2005)說:在吃的美學裡「料理」有著它的意義,

 

   「料」是材料,「理」是一個處理的方式。如果材料不好,當然食物不會

  好;可是如果材料很好,卻不會處理,結果一樣不好。(65)

 

  當我們做菜時,用同樣的材料確實可以烹煮出不同的料理,只要我們適當地加上某些佐料,甚至使用同樣的材料,但在運用不同方式的處理下,味道自是迴異。若以薑絲為例,將嫩薑切絲浸泡後,它的辣味不再那麼強烈,這正是外形的改變,讓辣的本質變化而使菜的味道亦自然美化,可以讓不吃的孩子都會喜歡。這就是形與質的互為調整,可以讓做菜成為一種生活中的遊戲。

  包餃子更是一種美學生活。中國的麵食文化裡,各種形式和品質的交叉運用,讓我們的生活更為豐富。當我們把不同菜與肉切細,加上不同的佐料攪拌後,再包到麵皮裡,竟然可以成就出不同的味道來,讓孩子和外國人都喜歡,這難道不是一種創意嗎?更為美麗的是,當一家人或親友們一起閒話家常時,一面學習包餃子,一面允許每個人包出不同的造形,最後再把這些餃子放入水中,不幾分鐘就可以快樂地享受美食,這就是創意生活本身的美。

    最後談「行」,行是行動和行為,我們運用身體不斷地活動以完成工作。但「行」的本意是用雙腳走動的意思,這走動和行動正是人們日常生活中基本而必要的活動,做為一個人,「行」本就合乎天然的目的性。當我們全心全意地走路時,可以體會到很多內在的完美運作,同時享受身體的運作和心理的整體協調,這應是一種健康的生活美學。雖然人們走路有它的目的性,但是我們不必急著趕到某個目的地,蔣勳(2005)曾強調令人深省的兩句話:「我們為什麼要一直趕路?」和「我們為什麼不停下來?」因此他提到「亭」,他說:

 

  我最喜歡的一種古代建築是亭子的亭,它就是告訴你不要再走了,你

  「停」下來,因為這裡風景很好,你看一看風景吧。(242)

 

  因此走路時好好走路,休息時好好休息;休息時可以停下來觀賞、體會很多的感受,留給自己跟自己對話的空間。這就是行與停相互搭配的美。這裡已觸及人生觀點,蔣勳(2005)說:「人生,應是可以隨時停下來緩慢行走的一條路,而不是一條快速的高速公路」。這句話真地值得我們細細地品味。

 

五、美感體驗與純粹生活

 

  美,可以說無處不在地充滿在宇宙之中。自然美景、物理現象與物件之美令人讚嘆;人工創製的各類彫塑、繪畫與音樂也令人驚奇。但是有著一種的美跟生命本身息息相關,從植物的種子發芽、開花到結果,動物和人的個體之成長、生存、生活之種種都存在著不可勝數的美麗。這些美的背後當然有著不同的觀念與思想支持著。

  相較於西方哲學的抽象性系統化思維,中國的人生哲學較為務實,能從生活經驗中獲得人生的智慧,中國的美學觀念亦然如此。我們可從中體會到美之更為根本的條件或前置存有,那就是生命本身做為生活、生存與人生之美的根基。羅光引用孟子的話來討論美,他(1999)說:「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因而定義「美是充實而有光輝(3)。這樣的定義其意義何在?這裡頭的充實而有光輝,指的到底又是什麼?我們都承認自然成熟的果子比乾癟或瘦小的美;紅潤的臉孔比蒼白無光的美,因為裡頭有著生命力的充實。

  這個充實和光輝不僅只是一種生命客體的展現,也有著生命主體的感受與參與,更重要的是人們能體驗到內在的生命本體。因為人的美感經驗和生命本體有著極為親密的關係,羅光(1999)深入地解釋:

 

  生命哲學的生命是實體的本體,在實際上實體就是存在,存在就是動,存

  在的動就是生命,美和生命同為實體的本體。存在既是本體的根基,存在

  既是生命,生命便是美的根基。(2)

 

  雖然哲學經常較為抽象和令人難以理解,但是生命本體確是真實的存有,羅光(1999)總結地說:「美感是生命的活動,要由生命的活動中去尋覓」,因此「美是動的不能是靜止的(4)。生命本體讓生命客體成為動態的存有,在美感的體驗裡生命本體的「動」無疑是這一切的先置條件,它不僅只是理論上的解說而已,更是可以讓人真實體驗的內在存有。

  人的體驗先於美感經驗,而體驗和經驗有別。張春興(1995)認為經驗是個體在生活經歷中所留下來的一切知識、觀念、技能、習慣的累積(238)。對於經驗的內涵:相對地,杜威(John Dewey)(1859-1952) (1997)則認為經驗的特殊品質為連續性的交流與互動,也就是人在生活中與環境持續互動後,重新建構和留下的記憶;同時,他(1997)復又指出:「我們永遠活在當下」,而非過去與未來(49)。可見體驗與經驗有所區別:過去的經驗始自當下生命的體驗,而當下的體驗是一種新的建構,一種真實的存有,也是經驗的基礎。只有當下的體驗才是活生生的感覺,人們在真實的體驗之後留下記憶成為經驗,經驗卻只能等到它再次被喚起時才重新再活過來。

  現在,讓我們把美感經驗的真實體會拉回到最初的原點,回到活著的生命,和它的充實感覺、豐富情感,以及圓滿智慧。杜威在他的《藝術即經驗》一開始從擁有生命的生物(live creature)講起,他(1980)生動地描述著,活著的動物完全活在當下,精神專注,發出所有的行動:環顧四周、敏銳嗅聞、突然豎起雙耳,保持所有感官的警戒,然後提起所有的能量,悄悄地逼進獵物,或者偷偷地避開敵人,他並總結地說:我們用經驗聯結藝術與美感知覺,因為「經驗是有機體在所有事物世界中的奮鬥與成就,它才是藝術的核心(18-19)。這正是羅光所說的「美感是生命的活動」,因此讓我們重新從自然的生命現象和生活活動中去體驗美感經驗,因為生命和生活裡本身就有著美的創作。

  美感體驗又是如何在我們與外在事物與現象的接觸中,引發內在美感的產生。杜威(1980)指出:在流動和相互改變的事物之中,透過韻律產生平衡與和諧,而不是機械式的慣性,裡頭有著張力以便在移動中達到平衡;秩序並非來自於外表呈現,而係在能量互換與和諧互動中的動態平衡(14)。他進一步說,如果沒有強度與速度的調節就沒有韻律的形成,例如池中的漣渏、風中樹枝的搖擺和天空中雲的變幻都是自然界的韻律(154)。重點是在這些韻律背後都有著能量與力道的累積和釋放的交互作用與動態平衡,正如席勒所稱的遊戲脈動為感性與理性的調節作用一樣。

  為了實際地體會美感的動態,讓我們從欣賞畫作走入自己作畫的歷程。對於畫作,杜威(1980)認為「背景並非某一不相干的色與影」,沒有被抛棄的陰影,背景有它自己的品質,連最細微的絲線也是統一的,色彩與色彩之間更具相對而高階的關係,所以單一的色彩不會重複出現,會隨著情境而改變和幻化(120-121)。這和諧的對比和變化之美,並不侷限於人工的藝術品,我們同樣用來欣賞自然界的美,藍天之美不會被一張藍色的紙所取代,它隨著時間與空間的挪移,細緻而和諧地幻化,讓天空中豐富的藍呈現出一種說不出來的美。

  當我們到美術館裡來回地參觀時,杜威(1980)說:人們如果只是看,不會有美感;觀賞者必須創造自己的經驗,這個創造出來的經驗必須與原作者的經歷有關,如果沒有這個創造出來的經驗,等於沒有看見作品,因為鑑賞者也必須依著自己的觀點和興趣走過如同作者一樣的挑選、簡化、澄清、橋接和沉澱等歷程(59)。換句話說,一個人如果不付出心力,他將看不見真正的藝術品,也無法獲得真正的美感體驗。美感體驗本身就是一種動態創作的鑑賞歷程。

  進一步,我們可以在生活中自己作畫,我們要如何在一個平面裡安排點、線、面,形狀、色彩和所見事物的配置。什麼理由讓畫美了起來?杜威(1980)說:表達(expression)與陳述(statement)不同,科學上的陳述表示許多事物的同一品質;相對地,表達是個性化的,作者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線條、顏色、光線和空間的關係,所形成的一個整體,也就是說他直接創造了一個在知覺中獲得的物件,他每每獲得新的體驗,而給出了一個新的表達或呈現(90)。因此畫作並非只是純然外在的靜態美,而是我們在作畫的表達歷程中體驗到的美,正如坎伯說的,當學習創作時,我們需要許多規則,然而我們要在創作中把這些規則都忘掉,「讓它們消融回歸到純粹的行動中」,這才是真正的美感體驗(朱侃如,1997:360)。換句話說,美感體驗是一種純粹行動的完全表達。

   總之,藝術作品的美,具有很高的主觀價格;然而我們生活中的美感,並不單獨存在於對象裡,只有當我們在鑑賞他人的畫,甚至自己作畫時,我們與對象互動並參與創作歷程所獲得的真實體驗。這一體驗是自己的創作和所得,這一價值不能像商品一樣去交易,也沒有價格可談。然而,美感體驗後所留下的經驗會長留在我們心中不退,讓我們希望再次獲得那一個美好。

  同樣地,當我們耳朶聽到美好的旋律時,腳尖不自覺地踏著,手指自然地點著,甚至頭和身體也開始幌動,真正的重點在於內心裡有一個節奏器不由自主地配合音樂旋律拍打著。我們可以真正體會到,原來節奏是旋律的生命,節奏讓音樂活了起來,甚至感到鼓聲直接打在心臟上面。於是我們和音樂的旋律相互應和,甚至合而為一。雖然,我們說這音樂真美,其實音樂只是一個導引或觸媒,真正的美感體驗是我們自身的參與其中,我們自己就是節拍,我們自己就是旋律。嚴格地說,我們自己的美感體驗才是美好音樂的創作者。

  雖然我們想要獲得生活中真正的美,得專心投入去體驗;但美感經驗的到來亦非求之即得,得有相當的機緣方能邂逅。朱光潛(2014)曾述及自己美感經驗發生的時機,他提到小時候住在鄉下,早晨看到幾座茅屋、幾畦田、幾排青山,晚上還是那幾座茅屋、幾畦田、幾排青山,覺得真是單調無味,然而等他出國後回憶起來,卻不免有些留戀。而他出國讀書時,則有這樣的體會:

 

  我的寓所後面有一條小河通萊茵河。我在晚間常到那裡散步一次,走成了

  習慣,總是沿東岸去,過橋沿西岸回來。走東岸時我覺得西岸的景物比東

  岸的美;走西岸時適得其反,東岸的景物又比西岸的美。(23)

 

  這兩者間的差異,其中的意義何在?個人的體會是,他出國讀書時,深深地浸泡在生活之中;而當他住在祖國郷下時,一心只想出國求學,尚未能發揮他的美感能力。個人相信我們本具美感體驗的能力或潛能,如果未能發現和開發這一能力,那麼再好的藝術品或美,對我來說等於空無,只有等到我們本身發展出這一美感體驗的能力,外在美的形式才能引發此一潛在能力的作用發揮出來,因而產生美感的體驗與經驗。

  這一美感體驗能力得由自己發掘和培養,正如前述杜威的主張,在美的體驗歷程中,我們得與對象互動和交流,並且和諧而平衡地運作,進而自行創造這一美感經驗。人們若要即景生情,得將自己主觀情感與客體對象互為溶入。這正是朱光潛(2014)強調的:詩人和藝術家都能「體物入微」和「設身處地」,

 

  他們在描寫一個人時,就要鑽進那個人的心孔,在霎時間就要變成那個

  人,親自享受他的生命,領略他的情感。(111)

 

  這裡的「鑽進」並無侵入或侵犯的意思,而是人們內心裡的「觸」。同樣地,蔣勳對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和接觸這樣地描述,他(2008)說:當我們的手去碰觸到另外一個人的身體,握住他的手而毫無羞愧、不用恐懼時,正表達著一種溫暖和支持,以及一種愛的感覺,因為這個與我們手牽手的人,與自己有著一種特殊的關係(123)。這一關係是我們感情上的渴望,其中包涵著生命與生命間的觸,這樣的生命歷程就是美感體驗。當我們用心觸及對方生命時,如果自身的生命本體萎縮而無力,那麼我們不可能擁有任何美的感覺,因此這一「體物入微」和「設身處地」,是一種具有豐富生命的觸,正是美的體驗。

  回到純粹生活,專注與覺醒在正念生活裡至為重要。坎伯(1997)舉喬哀思的話:「只要認真專注地看待,每件事都可以是一扇通往眾神不朽永琲漯龤C」他舉一例做這樣的闡釋:

 

  譬如說,用雙手握住一枝鉛筆,一個煙灰缸,或任何東西,舉在自己面

  前,好好注視片刻。忘掉它的用途及名稱,但仍然持續注視著它,並認真

  的問自己,「它是什麼?」……它神奇的一面便隨之展開了;因為那個東西

  存在的奧祕和宇宙存在的奧祕是一致的--這也包括你自己。(朱侃如,

  1997:337)

 

  既然美並非全來自於外界的客體,我們應如何體驗生活中的美感經驗呢?讓我們以覺醒正念的方式來專注地品茶做為例子,因為任何純正的活動要在規律中保有彈性與自在,確實需要學習和鍛煉的功夫。靜待我們把日常生活裡的必要活動完成後的閒情裡,讓我們以慢活的方式品嚐一小杯剛泡好的茶,我們可以用五分鐘的時間,分五次來把這小杯的茶品嚐完,並仔細地體會其中不僅是茶的種種味道,而是我們喝茶的種種感覺和情緒。

  我們將一小杯茶放在桌上,並以相當慢的步調伸手用心地捧這杯茶,然後另外一隻手來迎接這杯茶,這時你可以將雙眼閉起或半閉,你不必要被視覺所侷限,你理當全神貫注地投入所有感官的感覺裡。接著,雙手將杯子靠近鼻子,你開始聞到茶香,還有體驗到茶水冒出的熱汽。慢慢地,不要急,讓茶杯靠近嘴唇,真正觸及時,同樣有著溫度的感覺,而茶香也更濃了。此時準備張開你的唇,傾斜茶杯,讓茶自然地流入你的嘴裡,你的舌頭接觸到茶了,整片舌頭都有茶的味道,自然會刺激你的舌頭移動,讓舌完全浸泡其中享受那種感覺。這時你才讓這口茶進入喉嚨,同時滿足地聽到這口茶嚥進喉嚨的聲音。然後,你再次一口一口地品嚐,你會發現每一口都有著不同的香氣、溫度、口味或甘甜,甚至你自己喝茶的聲音,還有體驗到的種種感覺和情緒的美。

   在每一個當下,茶溶入身體之內,我們擁抱著茶柸與茶而分不出主與客,只剩下純粹的感覺本身,你自己和茶杯及當中的茶融為一體,念而無念,覺而非覺。當我們歷經這種意境時,聚精會神以至於物我兩忘,在無意之中以我的情趣移注於物,以物的形式貫注於我。這是一種極自由自在而不受實用目的牽絆的動作,故它是一種鑑賞活動,同時也是一種自由遊戲。

  純粹生活不僅在衣食住行的簡單樸素,也應涵蓋到育樂活動的多元豐富。同樣地,我們對這些活動更必須保持全然覺知與專注地投入,這樣可激發我們的興趣並投入於相關的參觀、鑑賞、演練、展現等活動,以獲得許多的學習和創作體驗,擴展我們的生活,提升我們的生活品質和人生意義。正如杜威(1980)認為的,感覺的品質不管是嚐、看、聽都有美感存在,這些感覺都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聯結的,不是單一分離的,而是相互的交流(120)。這正是中國人的菜餚講究色、香、味俱全的道理,人們將所見、所嗅和所嚐融為一體的感受才算是美。若以這樣的觀點論及飲茶,當人們眼看到茶的顏色,鼻聞到茶的香氣,唇接觸到茶的溫度,以及舌嚐到茶的甘甜,甚至喝茶時周遭環境與氣氛都要納入美感經驗的範疇。

 

六、結語:純粹生活的美感體驗

 

  簡單樸素的純粹生活可以讓人自在地獲得豐富的美感體驗。純粹生活亦即以覺醒的生活本身為其目的,讓呼吸只是呼吸,煮飯只是煮飯,吃飯只是吃飯,工作只是工作,休息只是休息,坐只是坐,走只是走。這一簡樸生活的關鍵在於隨時保有覺醒的正念,當人們投入全部的身心,對生活細節完全專注,並持續清淨地觀照,以確實活在整個環境的當下裡面,於是純粹生活裡沒有額外的其他目的,只是全心地體驗生活中的美麗。

  美感生活不在於廣度和長度,而在於深度、密度和溫度,這需要我們在生活中的每個當下都能與生命有所接觸,並因而感動自己和周遭的人們。我們為了能夠領略到美的本身,生活美學不僅是純文字的敍述,因為美感經驗得透過在生活中的實踐才能感受和體會。我們得在生活的形式和內容兼顧的情況下享受自己,讓自己感動,然後也及於他人,用來相互美好各自的人生。

  這一生活美學的實踐可以借用康德的「無目的的合目的性」和自由遊戲的觀點來體驗。無目的指的是沒有客觀的現實目的;而合目的性指審美活動中的主體情感為因,審美的表象形式為果,兩者間的因果關係確實符合了生活本身的目的。當人們能擺脫利害關係和倫理道德的羈絆時,整個身心處在自由狀態之中,並以遊戲的態度看待整個人生,過著創造性的美學生活。

  再者,美不一定只存在美食、美人或繪畫、音樂、舞蹈裡,美存在於我們的生活活動之中。若從另一個不同的觀點來體會,有人天生殘缺,或遭遇挫折,請問:他或他的生活就不美了嗎?生活美學不在於客觀的事實,而是我們面對生活的態度,在專注的生活中自然地產生。我們知道痛苦並不是美事,然而我們總會生病,得遭遇我們所不願意接受的痛,當我們碰到的時候,我們如何面對這些呢?讓生病只是生病,讓痛苦只是痛苦,可是卻不要讓身體的病與痛延伸為心理上的苦,這樣的生活會過得更有意義,這就是正念生活。

  於是,美感體驗發生在主觀與客觀之間,真實與想像之間,置身事外與深入其中的相生相成之間。純粹生活的美學在於,我們的生活就是無所為而為的遊戲,因此可以在生活節奏的流暢和生活規律的休止符間相互交換,讓我們在簡樸的生活中勇敢地嚐試、體驗、享受創意,以便擁有豐富的美感經驗。同時我們以遊戲的態度來創作自己的生活,過著覺醒正念的純粹生活,享受日日是好日的人生。當然,每個人的感受確實不盡相同,然而在獨特的品味和氛圍下,每個人都可以獲得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美感體驗,讓我們每個人都自由自在地自己品嚐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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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hiller, Friedrich(1977). The Aesthetic Education of Man: in a series of

 letters(Translated by Reginald Snell). New York: Frederick Ungar Publishing.

 

 

 

本文已發表於東華大學2019/3/29-30舉辦的第六屆教育美學學術研討會

 

[1] 請參閱釋聖印著《六祖壇經講話》的第一品〈行由品〉第38頁。

[2] 請參閱:Schiller, Friedrich(1977)和馮至、范大燦(1999)譯《審美教育書簡》一書第十二和第十三封信的內容。

[3] 請參閱:Schiller, Friedrich(1977)和馮至、范大燦(1999)譯《審美教育書簡》一書第十三和第十四封信的內容。